6月13日,特大暴雨来袭。东莞牛山新村积水最高达到2米,消防队员出动橡皮艇运送被困的村民。

　麦俊豪父亲在6月13日早上10点多才收到学校发来的短信,告知因暴雨学校停课。

被学校倒塌围墙压死的学生麦俊豪的父亲在讲述失去儿子的痛苦,其母亲因为过于悲伤住进了医院。

如果不是那场暴雨，16岁的虎门三中初三学生麦俊豪这几天应该坐在考场里，与同年级的弟弟一起迎战中考。他的志向是考上重点高中，然后考重点大学，早日为家出力。“他们兄弟俩平时一起出门，一起玩耍，一起回家，怎么现在就剩下一个了呢？”他的父亲麦建新，一个结实黝黑的汉子，张开双手，痛苦地拍打胸脯。

《南方都市报》记者 袁小兵 摄影 记者 陈奕启

6月13日，东莞大雨，为今年入汛来强度最大、范围最广，日降雨量排历史第三，32个镇街全部被浸，是广东暴雨最严重县市之一。早上7时35分左右，虎门三中大门左侧一段高约6米、长约40米的围墙，因内墙土坡浸泡后对外挤压而坍塌，刚下校车正走往学校的麦俊豪和初一男生严业杨被压死，开车送孩子上学的市民吴金妹重伤，生还机会渺茫，11名学生和1名路人受伤。

当天下午约17时，长安镇振安中学初一学生潘振魁趟水回家途中踩入深坑，因水流较大，被冲进下水道溺亡。

东莞是各类突发气象灾害较为严重的地区之一，因暴雨造成严重内涝，每年均有学生被夺去生命，此次一日内3名学生身亡，更是震恸东莞教育界。

从理论上探究，这场悲剧似可避免。

早上6时50分，东莞市气象局就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信号，根据规定，全市中小学、幼儿园将自动停课，学生不需前往学校。但事实上，此时大部分学生正在路上，家长们也少有人收到预警信号，甚至不知道它的含义。校长们也是很晚才接到教育部门的停课通知。

教育部门则说，如果气象局能更早预测到灾情，从而更早发布红色预警，应变起来也许会主动得多。

一场暴雨，3条生命。东莞被深深刺痛，城市公共应急机制的亟待完善成了这座城市众多“卷宗”中的加急件。

6月16日，校长们领到了《关于恶劣天气学校应急工作指引》。东莞市教育局负责人说，遇到恶劣天气，家长、学生和学校及时关注媒体的气象预警信号，凡是达到停课级别的，当天停课，不用犹豫，不需请示———“学生的安全最重要”

倒塌围墙非“豆腐渣”

一辆校巴、三辆私家车被砸毁，15人被压在断墙下；这面后来倒塌的围墙被漏检，因为它看起来很好很安全

雨是在凌晨前后开始下的，越下越大，把覆盖空调外机的铁皮打得啪啪作响，吴金妹夫妇半睡半醒。早上6点半，像往常一样，吴金妹开车送两个孩子上学，这是一辆使用了10年的皇冠轿车，丈夫的工厂倒闭后，她每天开这辆车去一家服装店打工。

此时，在瓦管围东区二街，麦建新与两个孩子一起出门，孩子站在路边等校巴，他开泥头车跑运输，是一家人的经济支柱。

跟许多学校一样，虎门三中要求学生7时15分前到校，参加早操和早自习，但这天大水浸街，许多道路交通中断，很多学生晚到。大约7点半，麦俊豪兄弟俩坐着校巴，与吴金妹到达校门围墙外，这里也是校巴和家长私家车的临时停靠点。

暴雨还在继续，校门前街道水深约50厘米，吴金妹挥手与两个孩子告别，但前面被校巴挡住去路。麦俊豪沿围墙而行，弟弟已经走进校园。

大约7时35分，墙角冒着浑水的围墙轰然倒塌，一辆校巴、三辆私家车被砸毁，包括麦俊豪、吴金妹在内的15人被压在断墙下，一块巨大的墙体砸中吴金妹的轿车，使车顶前部深陷，几乎与轮胎持平。

家长们、路人、老师迅速救人，据虎门镇宣教办主任李世贤说，警察、消防人员和救护车分别在事发后8分钟、10分钟赶到，“整个投入救援人员130多人，还是比较及时的。”

7时45分，李世贤接到校方“出事了”的电话，正要开车出门，发现街上许多汽车在积水中熄火，便跑步10分钟，避开深水区，从三中后门穿越校园来到出事地，看到3名学生正被抬上救护车，三中校长何炳南也在参与抢救。与此同时，镇宣教办紧急向市教育局汇报要求停课，几分钟后，教育局回电说，经领导研究决定停课。大约在7时55分，镇宣教办通过校信通、手机短信、QQ群等，向全镇所有中小学、幼儿园以及学生家长通知停课，虎门电视台也开始播发消息。

吴金妹丈夫是在8时15分接到孩子班主任的停课电话通知，他拨打妻子的手机，没人接，这时接到堂妹夫电话，说他送孩子上学时发现吴金妹出事了。消防队员把车顶切割开，医生用剪刀把系在她身上的安全带剪断，才把她从车里救出，最后一个送往医院，由于头部重伤，吴至今昏迷不醒。

麦建新则在9点半接到儿子班主任电话，才知道儿子出事了。在医院，老师们不断安慰他“没事、没事”，但在13时许，还是传来儿子的死讯。上午10时36分时，他收到虎门三中发来的短信：“今、明、后三天因天气原因，学校停课。学生在家自习。希望同学们周知。”

“他长得很靓仔，有1.7米高，喜欢打篮球，从小成绩好，家里挂满了他的奖状，大人都很喜欢他。他对人很礼貌的，会煮饭、打扫卫生，会帮叔叔看店，帮他带小妹妹，我把全家的希望都放在了他身上。”麦建新记起的，全是大儿子的好，他的妻子躺在医院里，听了便止不住大哭。

针对有学生家长对围墙质量的质疑，李世贤说，根据初步调查结果，这段围墙不是“三无”工程，也不是“豆腐渣”。但一个事实是，自5月26日市三防办连发4道防御暴雨紧急通知后，虎门镇相关部门虽对虎门中学和虎门三中的几道围墙作过检测，唯独漏检了这面后来倒塌的围墙，因为它看起来很好很安全。

辗转而至的停课通知

7时许，东莞电视台在电视荧屏上挂出了暴雨红色预警标志，但此时绝大部分学生已在上学途中或刚到学校；上午8时，市教育局发布紧急通知，全市中小学校停课

如果不看第二天的报纸，东莞很多市民不知道，13日0时26分，东莞市气象局发布了暴雨黄色预警信号，5时45分发布暴雨橙色和雷雨大风蓝色预警信号，6时50分发布了自2001年预警信号制度实施以来的首次暴雨红色预警信号（暴雨预警最高级别），并启动了市气象局一级应急预案。

以上这些预警，市气象局通过手机短信发送给了市、镇街4000名决策短信用户，和200万户花费每月2元订有气象服务的手机用户。市气象台台长伍保科说，根据2006年颁布实施的东莞市政府88号令《东莞市突发气象灾害防御规定》，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后，中小学、幼儿园可自行通告学生停课，校巴停运，不必等教育部门统一通告。

7时许，接到市气象局传真通报后，东莞电视台在电视荧屏上挂出了暴雨红色预警标志，电台也开始滚动播出，但此时正是全市中小学即将上课时间，绝大部分学生正在上学途中或刚到学校。

一些校长反映，他们并没有此时段收看电视和听广播的习惯，很多人也没有订阅气象服务短信，而且即使知道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也不明白它即意味着自动停课。虎门镇宣教办主任李世贤坦言，没有市教育局批准，他无权发布停课通知，而且中考就要来临了。

麦建新和吴金妹丈夫都称，6月13日早上，他们都没有及时获得暴雨红色预警信号，因为他们没看电视，没听广播，手机也没有收到相关短信。

另一些学生家长说，他们看到大雨非比寻常，便打电话给学校问是否停课，答复说“不知道”，只好让孩子冒雨前去。

早在2003年9月2日下午，因市气象局发布红色台风预警信号，东莞市教育局宣布中小学和幼儿园次日停课。这一次，根据联动机制，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后，市气象局局长立即电话通知市教育局局长。上午8时，市教育局发布紧急通知，全市中小学校停课。

这份通知传至广电部门，经过编辑流程，向公众发布大约是近9时。同时，市教育局也向镇街教育办公室和直属学校传达，镇街教育办再向下面学校传达，校方再通知家长。

长安镇教育卫生办副主任罗婉秋证实，她接到通知大约在8时20分，10分钟后，镇教育卫生办再通过教育网、电话和手机短信向全镇中小学发布通知。镇上的振安中学校长欧阳旭恒说，他是在9时左右接到的停课短信通知，但在7时许，校方已电话通知还没到校的学生无需上学。

一些校长则说，他们是在上午10时后才接到停课通知的，此前，看着积水一点点升高、逼围校园，已经自行决断停课，疏散学生。还有一些校长称，一整天也没收到来自教育主管部门的紧急停课通知。

订有气象服务短信的广州日报驻东莞记者汪万里，收到中国移动公司发来的市教育局紧急停课通知短信，是在中午12时38分，但他一个同样订有气象服务短信的朋友，则一直没收到这个短信。

汪万里说，他们也没有收到暴雨红色预警的短信。

市气象局一名值班人员说，气象服务短信发出时，因用户太多，难免出现塞车现象，一些用户确实很晚才收到。

在东莞阳光网阳光社区论坛，网友“江湖笑”认为，东莞缺乏有效的应急机制，“香港每当发出红色暴雨警告，所有学校都会自然停课，而且电视台经常间歇播放最新动态，给市民随时警惕，但这里只会事后报道和解决，更没有对市民、学生有这样的宣传，可以说是临急抱佛脚，就是缺乏了应急机制的后果。”

东莞市教育局副局长王旭辉说，在收到气象部门的预警信号后，教育部门迅速开始通知各学校紧急停课，“应该说反应还是比较快的，”但在通知实际发布时，许多家长已经送孩子在路上，“效果不是很理想。”该局思想政治科科长王晓光表示，将进一步加大与气象、广电部门的沟通，让信息传递更快、更畅通。

在6月16日东莞市教育局召开的学校安全工作暨创建文明城市工作会议上，校长们领到了《关于恶劣天气学校应急工作指引》。教育局负责人说，遇到恶劣天气，家长、学生和学校及时关注电视台、广播电台等媒体的气象预警信号，凡是达到停课级别的，当天停课，不用犹豫，不需请示，更不用等上级有关部门的通知。“学生的安全最重要。一两天不上学没关系，课可以补回来。”

市教育局还与市气象局达成一致：如天气达到停课级别，经教育局电话简单确认后，气象局将直接通过媒体，第一时间发布紧急停课信息，以避免程序上带来的时间滞后。

预警还能更早些吗

大雨从凌晨前后已经降临，为什么不可以在5时前甚至更早就发布红色预警呢？东莞气象局值班人员说，暴雨红色预警社会影响面广，因此发布非常谨慎

气象局预警能否更早点？这是东莞一些学生家长的疑问，市教育局一名工作人员也说，要是暴雨红色预警信号早几个小时发出，应急机制则会相应提前，停课紧急通知及时传达，学生呆在家里，就不会出现意外事故。

2005年6月，河源市遭受百年一遇暴雨洪灾袭击，部分学校受浸，全市四十多间校舍倒塌，但由于河源市气象局适时发布黑色暴雨预警信号（相当于现在的暴雨红色预警），市区周边幼儿园、托儿所和中小学根据预警信号发布指引相继停课，结果无一人员伤亡。

一名家长说，既然是“预警”，应该是预测、警示，而大雨从凌晨前后已经降临，南城板岭测站更在凌晨5时至8时测得连续三小时雨量为219.4毫米，是东莞有气象记录以来三小时最大雨量，根据上海、湖南等一些地区对暴雨红色预警的解释，其标准是“3小时内降雨量将达100毫米以上，或者已达100毫米以上且降雨可能持续”。

所以，这名家长的问题是，为什么不可以在5时前甚至更早就发布红色预警呢？

东莞气象局值班人员说，他们是严格按照本地标准———2006年施行的《广东省突发气象灾害预警信号及防御指引》和《东莞市突发气象灾害防御规定》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的，它们的含义界定是：“在过去的3小时，本地降雨量已达100毫米以上，且降雨可能持续。”

上述值班人员说，13日0时26分发布暴雨黄色预警，是对未来6小时雨情的预测，而5时45分发布暴雨橙色和雷雨大风蓝色预警信号，和6时50分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均是综合过去3小时雨情实况和未来趋势作出的反应，是及时、准确的，不存在滞后问题。

东莞气象局另一名值班人员说，暴雨红色预警意味着，相关应急处置部门和抢险单位随时准备启动抢险应急方案，幼儿园、托儿所和中小学校应停课，处于危险地带的单位应停业，立即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暂避，等等，社会影响面广，因此发布非常谨慎，只有感觉和预测到雨情相当严重，才会适时发布。

广东标准比外地标准保守？广东省气象台首席预报员黄忠认为，天气预报是世界性难题，对小范围区域的特强暴雨作出预测，尤为困难。

东莞此次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许多市民没有及时知晓，气象部门是否可能将它作为一项免费公益服务发送到当地所有手机用户？黄忠说，目前尚无可能，即使向现有的气象服务短信订户，也存在发送堵塞问题，只有台风这种更大天气灾害的预警信号才向所有手机用户免费发送。

泽国中的困局

一场特大暴雨，足以暴露出东莞排涝体系的落后。东莞市城市管理局局长钟耀祥对东莞排水排涝工程的比喻是：“看见的像城市，地下的像农村”

6月13日，东莞满街浊黄荡漾：在东城牛山新村，两辆小车被水流冲入喷泉水池，司机破窗逃生；一名小学生站在齐胸深的水里等待校车经过，幸被父亲接走；积水淹没大门，屋内一个女子无处可逃，抱着孩子站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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